万里迁徙路上，金华凭什么留住这群飞羽过客？

眼下正值候鸟南迁季。前不久，浙江省委书记、省长共同签发2026年第2号总林长令，聚焦鸟类保护工作。放在东亚—澳大利西亚全球候鸟迁飞通道中考量，这份文件的意义格外清晰：浙江沿海滩涂常有万千水鸟云集，而地处浙江腹地的金华，虽没有这般壮阔景象，却是候鸟迁徙途中绕不开的内陆驿站。境内江河、水库、湿地、农田与山林，为南来北往的候鸟提供歇脚、觅食、积蓄体能的家园。

永康方岩丹霞岩壁上的雕鸮

这群飞羽“旅行家”

正跨越千山万水而来

叶铎是浙江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副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自2021年金华各县（市、区）动植物本底资源调查启动以来，他带着团队不断拓展野外植物和鸟类调查范围：永康、武义、兰溪、金东等地，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。团队还专程赴永康丹霞地貌区，开展雕鸮野外调查与卫星追踪研究。

跑得多了，真正打动他的，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鸟。黄胸鹀体型和麻雀相近，体长约15厘米；红尾歌鸲更小，仅10至13厘米。尽管它们体重不过十几克，但春天北上繁育后代，秋天携家带口向南迁徙，每年往返近万公里，一路上还要对抗恶劣天气、经受病痛威胁以及遭遇天敌捕食，有些个体甚至没能抵达终点。“每次在野外看到它们，心里都会生出敬佩。”叶铎说，身躯这般微小，却蕴藏惊人的力量——生命的分量，从来不由个头大小决定，而在于面对漫漫长路，始终不曾停歇的勇气。

兰湖的冬候鸟卷羽鹈鹕

金华在这条迁飞通道上，扮演着“中途补给站”的角色。兰溪衢江游埠段以及永康太平水库、武义源口水库等江段和水库，每到秋冬时节，便陆续迎来雁鸭类水鸟。兰溪兰湖、市区湖海塘更是知名的观鸟点位，东方白鹳、卷羽鹈鹕、黑脸琵鹭、白琵鹭都曾在此落脚。

相较于这些容易吸引目光的大型水鸟，还有一类“小个子候鸟”常常被人忽略：各类小型雀鸟藏身于沿江灌丛、田间草地、近郊山林，这些地方就是它们补给能量的栖息地。一片安稳的草丛、一口可觅的食物，就足以让它们稍作休整，继续赶路。

塘雅万亩良田，便是这样一处生境优良的观鸟点。10月17日，我市观鸟爱好者应俊在此发现了金华市鸟类新记录：小田鸡。22日清晨6时，我市观鸟爱好者项云在此持续观测到小田鸡、彩鹬、普通秧鸡、扇尾沙锥等；此前，他还在这里记录到黄胸鹀与白额雁。优越的自然条件，让这里成为候鸟青睐的停歇地。项云断断续续观鸟已有十余年，退休之后有了更多观鸟的时间，往年秋冬候鸟迁徙季，他在金华多地记录到不少珍稀候鸟：在东阳江澧浦段见过小天鹅，在清塘水库边观测到黑脸琵鹭，在金东区范围内记录到东方白鹳。去年，他追踪拍摄到5只东方白鹳，这群鸟儿在金东区停留了20多天。在他看来，候鸟愿意久留，正是金华生态持续向好的信号。

兰湖的白琵鹭与黑脸琵鹭

这样的信号，藏在更广的监测数据之中。每到秋冬，金华的天地间便迎来种类丰富的候鸟：水鸟里有东方白鹳、白琵鹭、小天鹅、鸿雁、普通鸬鹚、彩鹬；猛禽有鹊鹞、白腹鹞、白尾鹞、鹗、红脚隼、游隼、雀鹰、苍鹰；还有黄胸鹀、北红尾鸲、寿带、红尾歌鸲等灵动雀鸟，以及普通秧鸡、小田鸡这些颇具野趣的特色农田鸟类。叶铎团队持续开展野外监测，为这片土地的勃勃生机写下清晰注脚：兰溪兰湖三年累计记录鸟类176种，候鸟110种，占比63%；永康记录鸟类260种，候鸟156种，占比60%；武义记录鸟类267种，候鸟148种，占比55.4%。2024年春季，金东、婺城、永康、东阳多地，累计观测到2000多只黄胸鹀在此短暂落脚。连片不起眼的农田与草地，成了这群小小候鸟漫漫旅途上的天然“食堂”。

鸟类素来被称为生态“哨兵”。在叶铎看来，道理简单而真切：鸟类对环境变化十分敏感，也便于观测。哪种鸟儿如约而至、哪种悄然消失、种群数量是增是减，都是生态变迁最直观的信号。倘若田地硬化、荒草消失、违规捕鸟网随意布设，候鸟便不会再来金华歇脚。武义多次迎来中华秋沙鸭、东方白鹳，兰湖不时出现卷羽鹈鹕、黑脸琵鹭，塘雅万亩良田常有彩鹬、普通秧鸡流连——这些珍稀鸟类的到访恰恰印证，这里河道洁净、食源充足，可以支撑珍稀候鸟短暂栖息。

塘雅稻田的秋迁过境鸟 鹊鹞

从记录到守护

多方同心护鸟

一纸2号总林长令，推动金华鸟类保护，从以往偏重单一物种救助，迈向系统性保护新阶段：栖息地常态化监测、野外巡护、严厉打击非法猎捕、广泛发动公众参与，多项举措环环相扣、缺一不可。而金华此前多年，已经在鸟类保护上积累了扎实的实践基础。

据叶铎介绍，摸清资源家底，是保护工作的第一步。永康、武义、东阳等地先后开展动植物本底调查，金东区专门针对水鸟开展专项调查，各个自然保护地、景区也陆续建立鸟类监测档案。唯有摸清自然资源家底，才能找准保护重点、精准施策。更难得的是，这些监测成果没有束之高阁、停留在纸面报告上：兰溪兰湖依托三年积累的鸟类观测数据，成功获评浙江省首批观鸟胜地。当地参照科研建议修建观鸟屋、开展鸟类科普，同时优化游船航行路线，最大限度减少对越冬水鸟的惊扰。在永康雕鸮专项调查中，研究人员还给救助放归个体佩戴卫星追踪器，依托科技追踪猛禽的活动轨迹。

兰湖的冬候鸟 鹗

生态向好，也带动观鸟慢慢在金华流行。越来越多爱好者背起望远镜和相机，奔赴湿地、山林和田野。他们不只是观鸟人，更是科研的积极参与者。分散在各地的鸟友，利用清晨、周末出行观测，持续带回一线信息。一张照片、一段鸟鸣，标注好时间、地点、种群数量与栖息环境，就是宝贵的野外资料。

在金华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、市野保协会的引导下，本地观鸟队伍十年间从最初5人壮大到230余人，项云就是其中一员。他在塘雅、澧浦、清塘水库留下的观测记录，正是来自民间的鲜活素材。新鸟到访、迁徙时序、集群点位，许多关键信息都藏在爱好者的镜头里。专业力量牵头、民间力量补位，金华的鸟类资料库就这样一点点丰盈起来。

记录之外，项云和伙伴们把目光投向一线守护。闲暇时，他和周边村民交流科普，呼吁守护鸟类栖息地，抵制电鱼、违规放笼等破坏水域食物链的行为。遇上弹弓打鸟，他们会及时报警，田间随意布设的捕鸟网容易伤及野鸟，也是他们持续关注、劝导排查的重点。这群观鸟爱好者跟着科研团队进山调查，自发巡护湿地山野、清理捕鸟网、上报违法线索。一份简单的爱好，慢慢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守护。

秋迁过境猛禽 红脚隼

留一方天地

伴候鸟安稳远行

科研摸清家底、公民科学接力观测，为护鸟筑牢了基础，而候鸟保护，同样离不开法治防线兜底。在打击非法猎捕工作中，浙江师范大学生态系统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所提供专业技术支撑，年均受理相关案件约300起，负责涉野生动植物案件的物种认定与价值评估，配合公安、综合执法部门固定证据、依法查处，守护远道而来的候鸟安全。

在向好的生态图景之下，城市和自然共生，依然需要不断探索更和谐的相处方式。常年奔走野外的叶铎感受很深：越来越多候鸟选择在金华停歇栖息，市民善待生灵的意识也在持续提升；与此同时，城乡发展推进的过程中，候鸟赖以觅食、休整的原生生境，也面临着需要悉心呵护的考验。部分河道经过规整，自然浅滩这类优质停歇地变少；田间生产管护方式如果缺少考量，也容易给过境小鸟带来扰动。如何在城市生长的同时，留住属于候鸟的栖息空间，是一份需要长久作答的命题。

金华江的冬候鸟 豆雁与鸿雁

在他看来，答案藏在城市规划里那些温柔的取舍之中。河道整治、景观打造不必一味追求整齐划一，多保留一段自然岸线、一片浅滩、一丛原生草木。燕尾洲公园就是生动样本：作为金华海绵城市建设代表作，它坚持低干扰生态营造，园内专门设置湿地保育区，保留枫杨、芦苇等乡土植被，打造滩、塘、沼、岛、林复合生境。这片市中心的湿地，既是候鸟中转站、水鸟繁殖地、乡土物种基因库，也是湿地修复的户外课堂与实践样本。农田采用更加精细友好的管护方式，兼顾农事生产与野生鸟类安全；候鸟集中栖息区域，在迁徙旺季统筹安排，尽量避开大规模施工、密集文旅活动。城市向前发展的脚步不会停下，我们依然可以为跨越万里的候鸟，预留一方安心休整、觅食补给的天地。

这份善意，也传递给每一位走进山野、追踪候鸟的观鸟爱好者。鸟友既是重要的观测信息来源，更应是文明观鸟的践行者。文明观鸟的准则简单明晰：鸟类正常的栖息生活，远比一张精彩照片重要，核心原则就是不干扰。候鸟历经长途跋涉、体力消耗巨大，抵达停歇地后急需安静觅食、恢复体能；倘若频繁受惊起飞，不断消耗体力，很可能难以完成后续的迁徙旅程。

科研团队踏遍山野摸清鸟情，民间爱好者接力记录巡护、科普宣传，法治防线筑牢底线，城市规划主动为自然留白。刚性约束与柔软善意交织，织就一张覆盖城乡的候鸟保护网。候鸟的迁徙，是一场跨越山海的生命之约；金华持之以恒的守护，为这场漫长旅途稳稳托底。当尊重生灵成为共识，每一个迁徙季，这片土地都会如期迎接飞鸟归来，人与自然共生的图景，在溪畔田间长久延续。

（图片由叶铎提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