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文 | 酒坊巷8号的高光人物

酒坊巷8号（现已拆），黄宾虹母亲家族的城区住所，她们家原住金东区塘雅镇下吴村，后搬入城。

她们家据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，一连数代都只有一儿一女。其中，黄宾虹的舅父方景和生方敬甫，方敬甫生方成献，方成献生方海如，家中几代单传，以至人丁单薄。就在这么少的人口中，后代中却出了几位颇不平凡的人物。

方海如早年剧照

方海如： 越剧发展改革的重要参与者

方海如刚告别我们不久，他在2025年10月以95虚岁的高龄辞世。方海如生前原为浙江越剧二团的演员、编剧、导演，与他的夫人王媛一样都是越剧界的名人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广大越剧戏迷所熟知。

方海如出生于1931年，中学时就在离家不远的金华一中就读。那时的他便是校园里的文艺积极分子，经常与同学一起学习婺剧，吹拉弹唱，好不热闹。他们当年组织过一个名为“金中婺剧研究社”的学生社团，根据后来曾任浙江婺剧团领导的金中同学严宗河回忆，这很可能是史上第一次出现“婺剧”之名，方海如也是当时的见证者之一。

新中国成立后，方海如先入金华地委文工团，后入省文工团越剧队，从此与越剧结下了一辈子的不解之缘。方海如对越剧的发展与改革的贡献，主要体现在男女合演现代戏以及编导越剧新戏、电视剧等方面。

作为新中国第一代越剧男演员，方海如活跃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越剧舞台上，塑造过多个经典艺术形象。

上世纪80年代方海如（前排左三）与浙越二团的同事在一起

1952年底至1953年初，被誉为“新中国第一部男女合演的越剧大戏”的越剧现代戏《罗汉钱》在杭州胜利剧院上演，方海如饰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——反派的村长。这是一个身子已经进入新社会头脑还停留在旧时代的人物，思想顽固得很，为维护所谓的村庄里的道德风气，居然拒绝给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开婚姻介绍信，让人啼笑皆非。方海如从小生活在酒坊巷这样的“市井”中，身边见惯了这样的人物，他通过自己对生活的理解，将这一人物演绎得有血有肉，并不刻板，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该剧在当年的春节档据说创造过连演41场不停歇的纪录。

此后，他还先后出演《志愿军的未婚妻》里的公爹、《五姑娘》中的杨金元等。这些人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，都是反派的老生。方海如在处理这些人物时，没有把他们简单地类型化，总能从他们的不同身份设定出发，寻找出不同的心理特点，给予相应的服装化装与道具体现。他的扮相妥帖、唱腔优美，尽管角色设定是反派，但这样的舞台形象还是一样能受到观众的喜爱，从而在当年获得相关的演艺大奖。

进入上世纪60年代后，方海如的才华更多地在剧目创作、改编以及导演等方面展示出来。1965年，他曾受浙江越剧团委派去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导演进修班学习。截至退休前，其先后参与创作、改编、导演过的越剧舞台剧、电视剧等共计50余部，比较著名的有《半篮花生》《光荣的减产主任》《云中落绣鞋》《乾嘉巨案》等，这些剧目或被单独出版发行，或被绘成连环画，或被灌制成唱片，传播范围非常广。

其中最值得一提的，是1987年他作为主要编剧改编的越剧电视剧《九斤姑娘》，在浙江电视台播出后，成为很多人的儿时记忆。该剧在当年拿过电视剧“飞天奖”一等奖，方海如与有荣焉。

直到晚年，方海如也未停止对越剧现代化的思考。根据笔者在知网的搜索，他最晚发表的两篇文章分别写于2010年与2012年，时年都在80岁左右。2010年这篇题为《与时代同步，与观众同心——越剧男女合演的回顾与期望》，可见他一直在总结与反思男女合演这种其他剧种算不上问题的问题，体现了一个老艺术家的情怀。

2007年，电视纪录片《百年越剧》播出，2010年，同名文集问世。方海如与夫人王媛作为新中国越剧发展史上的关键人物，在纪录片和文集里都有出场与体现，文集部分，他们各自单开一章。

沈天慧：一生践行科学报国志向的院士

方家后人中还有院士，这是很多人所想不到的。

方海如的祖父方敬甫（黄宾虹表弟）生有一儿一女，儿子方成献，女儿方振秀。

方振秀之名在黄宾虹晚年日记中有提及，就附在方海如条目后面，里面甚至记录了方振秀在上海徐家汇住处的门牌号，这姑侄俩对他来说是母亲娘家最亲近的后人，所以很重视。

沈天慧是方振秀之女，生于1923年，小时候与父母一起住在嘉善。嘉善地处沪杭之间，很容易为战火波及。“八一三”事变爆发后，他们曾短期到金华居住，就住在酒坊巷8号的方家老宅中，后迁至上海安身。

1942年，沈天慧在高中毕业前夕，和同学一起到上海一家药厂打工，接触到化工行业，三年后考入上海私立大同大学，正式学习理工；1949年考入中央研究院（中国科学院的前身之一）上海化学研究所，从此走上科学报国之路。

她的一生可以用四个阶段、三改专业来概括。每一次转向都紧跟国家的需要，每一个领域都作出了非同寻常的贡献，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少有的女科学家之一。

沈天慧科学生涯的第一阶段是在东北地区度过的。上世纪50年代初，她先后在中科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和中科院沈阳金属研究所工作，从分析化学基础研究转向应用研究，与同事一起为稀土铁矿的全分析法研究做出了贡献。第二阶段，上世纪50年代晚期，她受国家委派，赴苏联进修半导体材料，回国后组建我国首个三氯氢硅法制备高纯硅团队，生产出第一批国产半导体高纯硅，开创了中国人自主研制的历史。第三阶段，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前期，她在位于陕西临潼的航天工业部771所工作，主攻航天用半导体材料与大规模集成电路技术，领导团队成功研制出我国第一块高档微机存储器，在当时意义重大，有力支持了我国航天与军用微电子自主化的进程。第四阶段，1987年起她调回上海，在上海交大任教授，投身磁头磁盘技术与微机电系统研究，主持研制出我国首台直径2毫米的电磁型微马达，推动微机电系统与信息存储技术的发展。

1980年，沈天慧当选中科院学部委员（即后来的院士），是当年新评定的14位女院士之一。

沈天慧重视亲情。1987年后，她从陕西调回上海，曾趁到浙大开会的时机，专门到杭州孩儿巷浙江越剧团的团部寻找方海如，重新建立联系。此后表姐弟之间经常书信往来，报告各自的家庭、身体情况。在2000年的一封信中，沈天慧还特地回忆了抗战时在金华暂住的情景，就在酒坊巷8号，方海如的母亲给他们唱金华的乡土歌谣，她“至今还记得几句”。

2011年，沈天慧逝世，享年88岁。

方莛玉：未来可期的昆曲新秀

方家最小的一辈是方海如的孙女方莛玉。

方莛玉是昆曲艺术舞台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
方莛玉剧照

她从小生长在具有浓厚戏曲文化氛围的家庭，家中除了祖父、祖母外，母亲也是越剧演员。有意思的是，在2013年踏入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校门之前，她完全没学过戏。读初二时，听说艺术职业学院与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合作，招收昆曲代培班，祖母建议她试试，结果一试就试上了，“入坑”直到如今。

方莛玉学的是昆曲中的闺门旦行当。昆曲是百戏之祖，近代以来的几个大剧种如京剧、越剧等都吸收过它的不少营养，它的“唱念做表”本身就比其他剧种更复杂、更细腻，学起来很不容易。昆曲的剧目大部分都与男女爱情故事有关，如著名的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《西园记》《玉簪记》等，生、旦行当在表演上特别吃重。学闺门旦意味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，抛洒更多的汗水。令人欣慰的是，面对这样的挑战，方莛玉并没有退却，越学越有劲，终于在这个行当站稳脚跟。

2019年方莛玉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毕业后，进入浙江京昆艺术中心工作，按昆曲演员的世系“传世盛秀、万代昌明”，她顺利成为第六代的“代”字辈艺术传承人。

进入浙昆以后，低调谦虚、勤奋刻苦的她，获得许多前辈的关怀与指导，著名昆曲艺术家王奉梅一直悉心辅导她。从获“新松人才”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金奖，到演全本的传统昆曲《西园记》、新编昆曲《盛世红妆》等，王奉梅都是一字一句地帮她抠，一个眼神一个身段地给她演示、把关。方莛玉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，她的演艺水准从一开始的略显青涩，到后来渐渐地融会贯通、游刃有余，状态越来越好。

2024年10月11日，就在方莛玉在杭州红星剧院首演《牡丹亭》上本的前夕，王奉梅终于答应正式收她为徒，并于当日公开举行仪式，方莛玉成了王奉梅仅有的三名弟子之一。

作为昆曲艺术的巅峰之作，《牡丹亭》向来受到万众瞩目，能否演好柳梦梅与杜丽娘也成了衡量昆曲生、旦艺术水准的重要标尺。

2024年10月12日，方莛玉首演牡丹亭结束后与祖母王媛、父亲方澄江合影。

2025年10月，继上一年在杭州演出《牡丹亭》上本后，同一部戏又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上演，这是一个更大的码头，在两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内，作为主演的方莛玉几乎没有下场的机会，她的表现非常亮眼，获得观众一致好评。今年3月27日—28日，方莛玉又在宁波逸夫剧院试水《牡丹亭》上、下本，演出非常成功，结束后要求签名的人排起了长队。最新的消息是：浙昆新排的《牡丹亭》上、下本在5月26日—27日登上北京长安大戏院，方莛玉圆满完成演出。

方莛玉尽管没有在金华生活过，但她的根在金华下吴，在酒坊巷8号。

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